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牽手在那個秋天

A
西元2008年9月1號,我正式“晉升”為J大學中文系大四學生。
空氣裏終於有了秋天的味道。那是一種不夾雜灼熱氣息好聞的味道,儘管校園裏已偶爾瞥見落葉。
我依舊我行我素,在我的印象裏,寫文字的大抵如此。別人豐富多彩的生活我只不屑一顧,我的電腦只用來寫文字,夜深人靜的時候,把鍵盤敲得叭叭響。見諸報端的為數不少,卻多是歌功頌德的違願文字。不過是按老師的要求罷了:念中文的不能給院師生看不起。班裏人心知肚明,大多牢騷滿腹,作匆匆應付。
夏末秋初,太陽收斂了些,不再毒辣辣地直逼身體。我堅持早起晨讀的習慣,騎自行車兜轉到湖畔的石板凳上,正翻著課本裏蔣捷的《虞美人?聽雨》,一女生“嗖”地坐到我旁邊的座位上。
嘿嘿,雨晨師兄,怎麼跟我搶位置呢?我一臉愕然,有點不信自己的耳朵。
啊?怎麼反倒是我跟你搶位置了?你是哪個系的學妹呀?
同個系的都不知道,難怪你文章寫那麼好。她一臉壞笑。
沒有沒有,這哪有什麼聯繫呀?學校這麼大,沒碰見是情理之中的呀。我急忙掩飾。
你叫什麼?學妹。我轉移話題。
我是王雨綺,你不介意以後我也在這裏看書吧?她晃動手裏跟我一樣的《大學語文》。
不介意也不敢介意,這地方又非我的。呵呵,我吐吐舌頭。
……
後來但想想不對呀,怎麼這個女生知道我名字。
可一天又一天,我沒打破那層維持我們交往下去的朦朧薄紙,我想我還是沒勇氣對著她清純得不夾任何雜質的眼睛問,你是怎麼知道我的。我慰誡自己,這不是大是大非的問題,沒必要小題大作、更沒必要打破沙鍋問到底。
B
每個秋風微拂的湖邊清晨,我們就這麼安靜地翻讀過一頁頁的文字 。我心中卻如那時吹皺的湖面一般,蕩著漣漪。
一個下雨的早晨,我騎車經過,見那傻丫頭撐傘在那裏站著發呆,對著湖面、雨滴抑或天空。我輕踩過去拍拍她肩膀,她?如夢中初醒。
我說你這丫頭太傻了吧?天氣這樣,老師又沒要求,更不用考試,就別拼命了呀?
你……你,你不是說過今後每個早晨都來陪我讀書的嗎?她抬起頭,望著從天而降又飄落在雨傘上然後沿著傘圈灑下的有規則雨絲,有些發愣又似乎有些生氣。我看著她濕潤的眼眶,無言可對。她支一張紙條給我,小鹿一樣跑開了。我盯住她的後影,竟漸漸覺得沒這個丫頭身伴左右,心裏空蕩蕩的。難道我三年多以來,以一個人形單影吊而著稱校園的光輝形象,就要被她給攪亂了?
卻是以前課本裏的一首詞——《上邪》。上邪,我欲與君相知,長命無絕衰。山無陵,江水為竭;冬雷震震,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與君絕。幾行清秀的字跡躍然紙上,安妮寶貝說: 當一個女子在看天空的時候,她並不想尋找什麼。她只是寂寞。我原以為雨晨師兄懂得,因為懂得,所以慈悲……
中國人都知道這首詩的意味,我波瀾不驚,早料想會是如此結局,只是有點悔恨這詞人是女的,這該我寫給她才是呀,難怪這丫頭生氣了。
我給她的回復是:鐘聲起,雨點歇,晨風許關切,更何憂?愛已成舟順水進,待泊岸,你且驗收。取各句第一個字,是“鐘雨晨更愛你”,我想她能懂。
此後,我的自行車是兩個人,湖畔南邊石板凳坐著的是兩個人,中文系的文學雜誌也有這兩個人,J大學校園的秋風也透出這兩個人心事。
C
校園的迎新晚會是在一個雨夜裏舉行的,我還玩笑說校方真會挑日子。
兩人緊擠在傘下,其時我們已成為學院除老師們外最老的一撥人。她津津有味我恬不知恥地看著臺上師妹師弟們的表演,在心裏為台下的新生樂呵著。
天上沒有星月,雨在巨大的霓虹燈照射下像絲線一樣垂下來,可能她從來沒發現雨這麼好看,伸手想去接,我將雨傘輕輕傾斜過去。她脈脈地注視我,台下響起掌聲片片,儘管不為我們,但她默許了。音樂再次唱起:
落葉隨風將要去何方/只留給天空美麗一場/曾飛舞的聲音/像天使的翅膀/劃過我幸福的過往
愛曾經來到過的地方/依昔留著昨天的芬芳/那熟悉的溫暖/像天使的翅膀/劃過我無邊的心上
相信你還在這裏/從不曾離去/我的愛像天使守護你/若生命直到這裏/從此沒有我/我會找個天使替我去愛你
我們只是在黑暗中擁得更緊,我知道,從今以後,我們就是一個一體的天使!
我蹺了不喜歡的課去市內發傳單,然後把賺到的錢換成安寧《溫暖的弦》給她時,對她說生日快樂。她的眼睛由驚喜漸漸轉換成責備,她怪我沒必要為她的生日與喜好去蹺課去賺錢,上課就是為父母省錢,省錢也是賺錢的一種。我點頭的瞬間發現她的嘴角是微微上揚的,我說我也只是聽你說過喜歡安寧恬淡柔美的文字。我故意問你口是心非吧?她甜蜜地笑。

畢業後,我決意離開,去我生於斯長於斯的小鎮。
我給她短信,劉新吾說: 不要指望,麻雀會飛得很高。高處的天空,那是鷹的領地。麻雀如果擺正了自己的位置,它照樣會過得很幸福!
那時她剛大四,任她好說歹說,我吃了鐵陀螺,一心要到鄉村去,到最需要的地方去。心高氣傲得勝似大鬧天宮的孫悟空。
原以為自己真的偉大,真能在芸芸眾生裏脫穎而出,真能看得開如愛因斯坦所說,一個人的價值,應該看他貢獻什麼,而不應當看他取得什麼。
卻真沒我預想的好,在我當一名初中一年級的國語教師後。時隔不久,每天之乎者也、為人處世地對著他們喋喋不休,我真厭煩了。哪知現在的學生個個個性過了頭,不領你情不說,還公然頂撞你,常給你小鞋小刺什麼的,外加領導的不負責動不動就訓人什麼的,一個人孤苦伶仃孤立無援讓我直想打退堂鼓。
幸好安慰我的是,一年來我們聯繫還密切。
畢業前夕,她發短信給我,說系裏終於決定留她了。因了她的文學功底及對本職工作對老師們的盡心盡責。
苦盡甘來最好不過,我開始後悔,看來你當初要我留下來的決定是正確的。我回她。
可她又何嘗知道,我這邊都沒勇氣呆下去了,我只是賭氣硬撐著,為了頸上那張臉皮以及當初的旦旦信誓。人都要為自己犯下的錯誤埋單,無論你是誰。
E
2009年10月,又是一年秋節到,我在細細碎碎的繁瑣中抽時間給她發送了一條短信。
秋已至,天轉涼,鴻雁下斜陽;紅花謝,綠林黃,莫忘添衣裳,欲惆悵,享陽光,天籟語鏗;桂樹茂,菊飄香,徐風攜清涼,多安康;遠方的你,莫淡忘。
隔天她一聲不響地出現在我面前時,我呆了。看她風塵僕僕,灰頭垢臉的模樣及提在手上的斷了腳跟的鞋子,又愛又憐卻無可奈何。她用手緊緊捂住我的雙唇,給了我一深深的擁抱,然後斬釘截鐵地說,什麼也別說了,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吃苦。我靠著她,很委屈很不男人地落淚。
很慶倖,在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,某些人的品性還如劉禹錫筆下的蓮一般,濯清漣而不妖,甚至越發纖塵不染,彌足珍貴。我更慶倖,我遇上這麼個人,並在時間一往無前的無涯荒野裏,與之牽手相伴,相輔而行。
青春是打開了就合不上的書;生活是升起了就撥不開的迷霧;人生是踏上了就回不了頭的路;愛情是放下了就收不回的賭注。
我們終需經歷,我們終將成長成熟。
F
她說其實她從短信裏看出我的處境,她說你別忘了我也是中文系的。還有同學的姐姐跟我一個學校的,她從她那得知我的種種狀況。
有種不祥的預兆突兀起來。
心中忽又閃起那個隱忍了許久的念頭,到底我身邊有多少她的臥底?那時的她知道我的名字,現在的她知道我的幾乎一切。
但轉念一想,這些雞毛蒜皮於現在來說都微不足道,不值一提啦。漸漸就消退下去,潛在心裏深處。
後來,卻是她自己告知的我。她說那時跟我同個協會的師姐告訴她,她們班裏有一個男生,叫鐘雨晨,眼睛裏永遠有股憂鬱與不屑的眼神,喜歡寫文字,每天早晨都會在最南邊的湖邊小凳上晨讀。她說她第一次在校刊上看到鐘雨晨這個名字,還有他的文字,就無可救藥地迷上了他,就如張愛玲對胡蘭成,即使知道是錯愛,也要錯下去。
逝者如斯,芸芸眾生,人海茫茫,人與人相遇實屬不易。古代帝王都三妻四妾,後宮佳麗三千尚不滿足?溺水三千,我只一瓢足矣。梁祝一唱傳天下,現代版的我們來續。我喋喋不休,這麼跟她說。她不屑一顧,中文的就是不同,歪理邪說一大堆,但我見她眼中卻分明洋溢著滿滿的笑意。
我們心照不宣,早在那個秋高氣爽的時節,走進彼此的內心,決意用一生去保護關愛彼此,不管時間如何轉移,是一秒也好一萬年也行,不管季節如何變遷,是陽光燦爛還是天寒地凍,我們都牽手同行,越過漫漫人生長河。
張愛玲說: 因為愛過,所以慈悲;因為懂得,所以寬容。看來我們都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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